陵替

好学之,深思之,审问之,谨言之,慎行之,明辨之,笃行之。凡患祸皆因妄言,是故勿议。

【贝勒】

贝勒其实没正正经经的做过贝勒,在他还是贝子的时候,皇帝就退位了。

但是他阿玛去了以后,外头还愿意叫他一声贝勒爷,因为他有钱。

但是没人心里真敬重他,即便后来东北那边又建了个大满洲帝国,他知道。

他自己都不想认那个日本人扶植的政权是大清,更何况别人。


贝勒初见长沙九门之首张大佛爷是在新月饭店,彼时张启山还在冒用彭三鞭的身份,在新月饭店连点了两盏天灯,真可谓豪气干云,意气风发。

青年虽穿一身暴发户似的貂皮袄,但朗目疏眉萧肃清举,谈吐举止都难掩气宇轩昂,他一眼就瞧出来这人绝非池中之物,后来那人资金周转不开,他恼恨日本人言语间对中国人的不敬,再加上青年驳斥日本人那几句话深得他心,便把此次参加拍卖带来的大半钱财都赠予了那时还素不相识的张启山。

事实也证明他并没有看错,张启山离开北平回长沙的前一天,两人私下里开诚布公的一番彻夜长谈,陌路竟成知己。

那人说,国已不国,何以为家?无论如何,也要先把外人撵出去才好再做打算。

那人还说,值此存亡之际,我辈自当奋勇当先,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马革裹尸方还。

那人是真的话少,却句句都掷地有声。

青年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意气,眼神却坚定的几乎带着死志。

他看着那人灼灼的眼神,仿佛一觉睡了二十几年,突然从梦中醒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是张启山,我却想信你一回。


从那以后,他仍旧在北平做他的太平贝勒,只是不再像往日那样醉生梦死得过且过,整顿祖产不提,又联系在海外做生意的远房亲族,投资实业,建立商会,捐建学校等等等等。

二人也时常通信,他有意给张启山筹集些军费,十次倒有九次都被退回来——那人说,他九门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真正用钱的地方还在后面,往后不会少了他肉疼的时候。

贝勒看着信笑,他第一次见张启山就说过,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花了就花了,别太当回事。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九日,北平沦陷。

贝勒带着一家老小和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去长沙投奔了张启山。

树挪死,人挪活,只要张启山这个人还在,他相信偌大个中国总能有他个去处,也迟早能让他回到他的去处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只信张启山。


年底,全国的报纸上都是南京的屠杀惨案。

贝勒气的恨的生意都不做了,闭门三天谢客。

此后两年,全国形势愈发危急,谁都没成想转眼就打到了长沙。

这仗,一打就是五年多。


民国三十三年六月一日清晨,蒋委员长下令,第四军死守长沙,凡失阵地者,实行“连坐法”。

民国三十三年六月十八日,第四军分批突围,贝勒于混乱中与大部队失散。

民国三十三年六月十九日,长沙失守。

后来有人传,长沙失守那段时间,有个梳阴阳头留大辫子,自称是贝勒的人,带了一队民兵,在城里和日本人硬扛了半个月。

“然后呢?”

老人眯了眯眼,似是在回忆——“然后贝勒就被日本人乱枪打死了,日本人坏嘞,把贝勒的尸首就挂在城墙头上,可是当天,又出了一件奇事。”

“什么奇事!”

“当天夜里,贝勒的尸首就不见啦,人都说,是贝勒那位做军官的朋友截走的。”


民国二十七年,正是一个深秋时节,风急天高的时候,却也同时风平浪静,贝勒这天无事,便寻了张启山,和他一前一后上了城楼。

“说起来,当年你从北平走得匆忙,连我贝勒府都未曾去过一趟。”

“是啊,可惜,不然凭当年你那做派,我去了定能带回不少好东西来。”

贝勒大笑,拢着袖子向北远望,虽然多年不搞那些派头了,神态举止却仍带着几分旧时贵族的优雅骄矜。

“我花厅里有一对青瓷大花瓶,一人高的那种,”贝勒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淡笑着说道,“烧的时候就烧了两对,可惜当年走的太匆忙,带不走,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了。”

“等仗打完了,带我去你府上参观参观?”

“参观倒是可以,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想参观,还是想抢劫?”

“哈哈哈……”

“哈哈哈……”

笑过却又是叹气,张启山也极目北眺,低声念道:“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贝勒闻言挑眉一笑,“怎么就‘无人会、登临意’,了?”

张启山自知失言,掩饰地咳了一声,却拱手笑道:“贝勒是皇亲贵胄,自然不能比作凡人。”

贝勒拢着手一脚虚虚地踹过去,笑骂:“绊哒麻痹,多早晚还拿这个调侃我?”

张启山笑着躲过去,道:“话说回来,你还不剪你那辫子?”

贝勒单手拢起辫子一甩,把辫子绕到脖子上,哈哈大笑着转身下城楼,口里大声笑道:“不剪!不剪!”


后来,贝勒到死的时候,人人都尊他一声“贝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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